为了不要在兽医面前崩溃痛哭,我开始计算费马的质数定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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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20-06-15

我的班机在週六午后降落于奥斯汀机场。就晚春而言,那天的温度与湿度实在是高得吓人。我虽然穿着亚麻布衬衫——和平常一样带有潇洒的皱褶——却也不免觉得有点不太舒服。

在前往市区的途中,我注意到街上相当热闹,似乎即将举办什幺户外音乐节。

入住饭店后,我到旧市区走了一遭。这时候,音乐节的活动已如火如荼地展开,每隔一个街口就可以看到一组乡村摇滚地下乐团卖力地演奏着。浑身酒气的人潮在酒吧涌进涌出;封闭的街道中央摆着烤肉架,烧烤着滋滋作响的肉片。四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噪音以及刺鼻的强烈气味。

我在炎热的太阳下穿越嘈杂的人群,假装自己是沙特的小说《呕吐》里那位存在主义英雄罗冈丹,试着对奥斯汀街头上那过度满溢的存有鼓起他会感到的那种嫌恶——嫌恶那些存有的黏腻混浊、粗俗下流以及荒谬的偶然性。那一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?我身旁那些卑鄙凌乱的东西怎幺会胜出于纯净的虚无呢?罗冈丹独自漫游于布城,对于环绕在他周围的那些黏稠滑溜的存在感到难以招架,而忍不住大喊:「秽物!多幺朽烂的秽物!」我也大有可能做出同样的事情,但我的顿悟太过微弱,实在不足以促成如此痛苦的爆发。况且,我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正在享受一段美好时光。

到了傍晚,奥斯汀的街道终于稍微安静了一点。我请饭店的柜台服务员推荐用餐地点,他推荐了一家叫作「海岸线烧烤」的餐厅,位于柏德女士湖(Lady Bird Lake)边。那是一片流过城市、看似河流的水潭,明显取名自詹森总统已故的夫人。

我抵达那家餐厅的时候,遇到了一群装扮正式的高中生。那天晚上恰是奥斯汀的毕业舞会之夜,因此他们在参加舞会之前先到那里享用一顿别致的晚餐。我在几个星期后才发现,温伯格当晚恰好也在海岸线烧烤用餐,只是和领班为我安排的座位分属不同厅。随着后来的事件发展,身处于同一家餐厅竟然成了我们最接近彼此的距离。

我在那群高中生之间用完餐时,天色才刚转黑而已。我走出餐厅,注意到一大群相当安静的人聚集在横跨柏德女士湖的桥梁边。他们似乎正等待着什幺。我问其中一人发生了什幺事。他指向桥下。「蝙蝠,」他悄声说: 「再过几分钟,蝙蝠就会全部一起飞出来。每天晚上都会这样,很值得一看。」

我仔细望着阴暗的桥梁底部,才发现那里满是倒吊的蝙蝠—有人跟我说总数超过一百万只。牠们是「墨西哥无尾蝙蝠」。只要是像当晚那样天气良好的夜晚,游客和当地人就会聚集在湖畔,等待在夜里出外捕食昆虫的蝙蝠倾巢而出,将夜空罩上一层黑幕。

我反正闲着没事,于是在长满青草的湖岸上坐了下来,和那群人一同等待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但蝙蝠都毫无动静。天色愈来愈黑。失望之余,群众开始逐渐散去。我从草地上站起来,慢慢走回饭店,心里想着这对于我次日与温伯格的会面似乎不是一项吉兆。

进了房间后,我注意到电话上的小灯闪烁着。有人留了话,是在我离开纽约期间帮我照顾宠物狗——一只长毛的小腊肠狗,名叫伦佐——的那对夫妇。我随即回电。他们语气沉重地告诉我,伦佐在当天稍早癫痫发作,牠原本在他们位于宾州乡下的週末农场上的养鸡场内玩耍,却突然嗥叫一声,倒地不起。他们把半昏迷的狗儿裹在一条冰凉的湿毛巾里,随即开车送牠到邻近的一所动物医院。

我想像伦佐被孤独地关在一个阴暗陌生的笼子里,也许命在旦夕,并且意识模糊地纳闷着我在哪里。我别无选择。和几家航空公司讨价还价了一个小时左右后,便安排在第二天一早飞回纽约。我寄了一封充满惋惜的电子邮件给温伯格,说我「家中发生了紧急事件」,以致我们第二天的午餐约会只能被迫取消。然后,我便上床睡觉,在嗡嗡作响的冷气噪音下时睡时醒地过了一夜。

我在第二天早上打电话给动物医院,他们说伦佐的状况似乎有所改善。牠吃了一点食物,甚至还想咬其中一位兽医。这项消息让我的心绪提振不少,才得以忍受漫长的转机过程。不过到了那天傍晚,当我和心爱的狗儿团聚以后,原本的乐观随即烟消云散。牠看起来一点都不对劲。

后来的X光检查证实了我最深的恐惧。兽医告诉我,伦佐的肺脏与肝脏都出现癌症的徵象。癌细胞可能已转移到牠的大脑,才会导致癫痫发作。牠似乎已经丧失了视觉与嗅觉,可见牠的大脑皮质中负责处理视觉与嗅觉的部位已经遭到破坏。

伦佐过去一度极为丰富的狗儿感官世界已消失成一片虚无。现在,牠只能盲目打转,发出绝望的呜咽声。似乎只有在被我抱在怀里的时候,牠才能够得到一点慰藉。

于是,我在往后的十天就一直抱着牠。牠偶尔会舔舔我的手,甚至稍微摆动尾巴,但牠的状况显然已愈来愈糟。牠不再进食,也无法入睡,整夜都因疼痛而不断哀号。后来,眼看最强效的止痛剂都无法减轻牠的痛苦,我就知道时候到了。

我在牠接受安乐死的时候陪在牠身边。整个过程花了约半个小时。一开始,伦佐先被注射一针镇定剂,止住了牠的挣扎与哀号。躺在手术檯上,在这几天以来首度得以享有平静的牠,突然显得比实际上已十四岁的年龄年轻得多。牠呼吸和缓,眼睛虽然丧失了视觉,却仍是睁着。接着,一条导管插入牠的脚掌,準备注入致命药剂。

主持这一切的兽医长得犹似年轻的歌蒂韩(Goldie Hawn)。她和她的助理在準备过程中和我轮流轻抚伦佐。我不想在她们面前崩溃痛哭。

所幸,我有个好方法能够在这种状况下保持外表的镇定。这个方法採用了一个有关质数的小小定理,最早由费马提出。挑选一个质数——例如13。把这个质数除以四,看看余数是不是一。如果符合这项条件——就像13——那幺根据这项定理,这个质数就一定能够表示为两个平方数的和。的确,13=4+9,其中4和9都是平方数。遇到情绪难以克制的状况时,我让自己保持控制的做法,就是在脑子里陆续挑选出一个个数字,并且把这项定理套用在每一个数字上。我先检查我挑选的数字是不是除以四之后会余一的质数。如果是,我就在脑子里将其拆解为两个平方数。

如果是比较小的数字,计算起来当然就很容易。举例而言,29明显可见是个除以四之后会余一的质数;此外,29也明显可见是4与25这两个平方数的和。不过,一旦到了100以上,要靠心算得出这样的答案就会变得充满挑战性。以193这个数字为例。你必须仔细检查一番,才能确认这个数字的确是适用这项定理的质数。一旦确认了这一点,接下来更得花个几秒钟,才算得出193可以拆解成49和144这两个平方数。

当兽医为伦佐进行最后注射时,我已经算到193以上,而且眼中毫无泪水。最后这道药剂将会瘫痪牠的神经系统,让牠那颗小小的心脏停止跳动。这道药剂的功效发挥得很快。针筒活塞完全按压下去之后才一会儿,牠就吐了一口气。「那是牠的最后一口气,」兽医说。接着,牠却又吸了一口气,但又吐了出来,然后才静止不动。乖狗狗。

兽医和她的助理让我一个人留在手术室里,好让我稍微陪伴一下伦佐已经没有了生命的遗体。我打开牠的嘴巴,看看牠的牙齿——这是牠生前绝不可能让我做的事情。我也试着阖上牠的眼睛。又过了几分钟,我走出手术室,到柜台缴费,其中包括将牠和其他安乐死的狗儿「共同火化」的费用。然后,我带着伦佐的毯子走路回家。

隔天,我打电话到温伯格位于奥斯汀的家中,讨论世界为何存在。

书籍介绍

《世界为何存在?》,大块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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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吉姆.霍尔特(Jim Holt)

在《世界为何存在?》里,吉姆.霍尔特扮演了宇宙侦探的角色,探索为存在奥祕提出解释的各种新颖甚至怪异的角度。在霍尔特与学识渊博又性情古怪的思想家会面的经历中(其中带有许多令人莞尔的时刻),他善用自己在科学与哲学领域的技艺,阐释这趟宇宙学探索背后的关键概念:时间、无限、意识、多重宇宙、上帝的形上本质,以及绝对虚无萦绕不去的可能性。随着他逐渐接近存在奥祕的终极解答,死亡的幽灵也愈发盘旋于他的追寻上,并在最后时刻猝然闯入。

《世界为何存在?》以轻快的笔调揉合了物理学与哲学、神学与数学、旅行报导与个人回忆录。本书将会重新界定科学理性主义者与宗教信徒之间,对于宇宙——以及我们自己——的终极起源的辩论。

为了不要在兽医面前崩溃痛哭,我开始计算费马的质数定理